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外邦人的博客

尼采说,上帝死了!外邦人说,上帝死于中国。

 
 
 

日志

 
 

红军的借条  

2012-07-18 19:04:51|  分类: 土地之主 |  标签: |举报 |字号 订阅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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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       我跟小钟到连坪乡寻找金矿,住在成康村小垅头他妹夫家里。小钟从三十多岁开始寻金,至今近二十年,小钟熬成了老钟,但我仍然叫他小钟。他妹夫姓黎,不久前做了六十大寿。小钟告诉我,妹夫也是地主子弟,曾经是四类分子的父母至今健在,父亲九十四岁,母亲八十八岁。老黎兄弟四人,父母谁都不跟,别居另过。

        这深山老林里还出地主?我很诧异。小垅头是个高山抱拢形成的小山窝,方圆不过百来米,瑶汉杂居,十来户人家散布在山窝四周,村子前后的稻田统共不足两亩。老黎说,我家买了田,能收租啊!我家祖籍南乡布田,堂公(曾祖父)不知什么缘故迁来深山。堂公和两个公公除了租种水田,还炕笋(制笋干)、抄纸(做焚化纸)、放吊(捕兽)、采菇,攒点钱就放债,钱多点就买田,隔坳的龙溪杨家坪就有我家的田。

        他指着不远处一块很窄的菜地,喏,那就是我们的老家,房子又窄又矮,因为宽一点的地能多插几株稻苗,舍不得做屋场。老房子倒掉后,我们才把房子起到田里来。我说,你爸妈历经乱世,活到今天真不容易,这里在红军时代是中共湘南特委的活动区域,我想请二老讲讲红军的故事,行吗?老黎说,父亲身体硬朗,但耳朵聋了,母亲又讲不出什么,老事我知道一些,不过没什么好听的。

        我的公公和大公公都是被土匪杀掉的,八面山古来就有土匪。土匪把大公公绑去,索要赎金,我家一块光洋都拿不出,他们就撕票了。过了几年,土匪又绑架了我的亲公公,我家依然拿不出光洋。公公非常忠厚,土匪不想杀他,打算过几天放掉。谁知公公听到山沟里有照石蛙的熟人声音,大声呼救,土匪恼怒他暴露秘密,就把他杀害了。那山上经常杀人,经常有血水流下来,因此名叫红水山。

        你不信我家拿不出赎人的光洋是吧?但那是真的!老辈人有点钱就放债买田,让钱生崽,哪里会留在身边!山里来了银匠,瑶家人都会打一些银器,我们家从来不打,老辈女人银耳环也不戴一只。现在想来,老人们真的太傻了!

        红军来了,不把你家当土豪打吗?没有!红军打土豪有个标准,能收一百石租谷的富户才算土豪,我们家离这个标准差得远。不过那时若打了土豪,我家变了穷人,解放后就不会划地主,就不会活得人不人鬼不鬼啦。

        红军粮饷不足,向我家借了几十石稻谷,杀了两头猪,红军头头写了一张借条交给我阿婆(祖母),对阿婆说,你把借条收好,我们红军说话算数,到时候一定如数归还。

        你家这张借条可是个宝贝!政府一定会偿清旧账,把借条放到革命博物馆去的。是呀,我也知道是个宝贝,但父亲把借条收藏了几十年,最后还是把它烧掉了。

        红军打借条时,父亲已经十多岁,阿婆去世时,把借条交给了父亲。长辈们对自己亲手创造的财产非常珍惜,不到万不得已是不会放弃的。十多年过去,共产党打下了天下,父亲满以为可以讨回这笔旧账了,可打借条的红军没有见到,自己却被划了地主。田产山场都没收充公了,你还敢向共产党去讨账?

        但父亲不死心,没收是没收,借是借,当年我家也算资助了红军,也许找到了打借条的红军头头,他还真的认账呢!他继续藏好借条,幻想有朝一日那个写借条的红军头头突然出现。

        文化大革命彻底毁灭了父亲要账的美梦。中国变成了造反派的天下,大大小小的干部都被当作走资本主义道路的当权派打倒,本村做过红军联络员的陈泰驼子也被造反派抓去活活打死了。造反派一拨一拨的来抄家,比土改时贫农团搜地财还厉害。红军头头肯定被打倒,还不了账了;而借条如果被造反派搜出,父亲必然是死路一条。父亲绝望了,偷偷取出珍藏了三十多年的借条,塞入灶膛,烧成了灰烬。

        老黎娓娓叙述,像是讲别人的故事。失去的几十石稻谷和两头猪不是他这一代用血汗换来的,他当然不会有切肤之痛,但那位九十四岁的当事人的心情就可能完全两样了。不过老爷子耳朵聋了,世上的一切都在离他远去。他心中的纠结呢,也应该离他远去了罢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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