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外邦人的博客

尼采说,上帝死了!外邦人说,上帝死于中国。

 
 
 

日志

 
 

调鬼  

2008-06-17 21:36:10|  分类: 野风蛮俗 |  标签: |举报 |字号 订阅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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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       资兴人俗好鬼,生了病,首先祷祀众鬼,其次才是延医。母亲曾向我解释说,先驱鬼后吃药,或边驱鬼边吃药,叫做神药两解,两样都做,才算对病人尽了心,如果病人还不痊愈,那就是命了。

        农村专职的驱鬼人员,是道士的一种,叫做师公,也叫师古。干这职业年纪越大越受欢迎,所谓“后生裁缝老师古”,因此师公又叫调鬼老师。彼时传道授业解惑者称先生,民国时也称教员,并不叫老师的。

        师公调鬼(调音条,调戏、调弄、调教、调停也),根据主家出资多少,规模可大可小。我上世纪五十年代就看过一次规模隆重的调鬼法事,是某富裕的农户为其久病的大儿子举办的。

        那是一个没有月光的晚上,地点在病人家的厅屋里。厅屋的神龛上,墙脚下,大门外,空坪边,到处插着点燃的线香。正面和左右墙壁上挂着好多颜色发黄的长条幅,名曰供条,每张供条有一尊神像,正中挂的是道家祖师太上老君,两边挂的是各方镇邪之神。诸神宽袍大袖,胖瘦有差,但一律蓬发虬髯,双目如炬,正气凛然。

        厅屋的中央是一张长条桌,靠神龛这头放着一只陶盆,内盛大米茶叶,成把成束的线香插在米中燃烧。桌子中间摆放着师公的诸般法器:  令旗,令牌, 铃铛,宝剑,法印,朝简,牛角以及成叠的画着符咒的黄纸等。长桌最靠前竖一杆大秤,秤钩上挂一套病人穿过的衣服,这套衣服是代表病人的魂魄的。

        我去看的时候,调鬼已经开始了。厅屋两侧、天井里、大门口挤满了看热闹的人。调鬼老师身着前襟绣有太极图的土黄色长袍,面无表情,拿两面小铜钹,打打停停,唱唱念念,词句忽而清晰忽而含混,音调有时高昂有时低沉。他不断地变换姿势和脚步,前俯,后仰,进几步,退几步,原地旋转,碎步绕圈,跨腿跳,翻斤斗(垫有草席),不拘一格。徒弟敲击座鼓和铜锣,与师父配合得榫卯相接,恰到好处。

        唱念一段,丢一次卦,吹响一回牛角。牛角算是铜管乐器,状如水牛之角。师公双手紧握牛角小头,把尖端顶住嘴唇,大头上翘朝天。师公一使劲,两腮鼓胀如蛤蟆肚,高亢悠长而凄厉恐怖的声音就从牛角中迸发出来,há~dù!há~dù!háhá~~dù!声音令所有观众头皮发麻,双腿发颤,有的小孩子吓得大声啼哭。

        吹一次牛角,添一次香,向墙上的神像行一回礼。约莫折腾了个多时辰,夜已渐深。师公放下铜钹,开始作法。他先执朝简在手,弯腰向太上老君请示,而后依次取用令旗令箭等物,手之舞之,足之蹈之,不停地念念有词,似乎正与恶鬼严正交涉,讨价还价,恩威并用,软硬兼施。而后,在已画上符咒的黄纸上盖上法印,点火焚烧。

        烧罢符咒,取桃木宝剑在手,呼呼舞将起来。看他的动作,不是在独舞,而是与众鬼对舞,群舞。他上下左右辗转腾挪,墙角、桌下、门后一无遗漏。剑锋所指,观众纷纷退避,最后全部退出门外去了。

        师公开始好像法力不济,打不过恶鬼,一次次收剑罢战,再烧符咒,求助于祖师。后来就越战越勇,最终占了上风。但见他把最后一名恶鬼从病人的衣服里逐出,追出门外,追到南瓜架下,奋力一剑刺去,同时大吼一声,获得了最后胜利。

        师公抓起大把大把的米向人群抛撒,米粒像雨一样落在人们头发里,衣服上。这东西很有安抚作用,人们在极度惊恐之后被米雨一淋,心情顿时怡然,感受到不可言说的惬意和放松。

        我对这场法事印象深刻,并不是因为它真正治好了那位病人,而是因为它更像一个魅力十足的娱乐节目,给了我难以忘怀的精神享受。

         

 辨字:  古人敬畏鬼神,文中所述的法事虽像娱乐,却是虔诚的祭祀仪式,写作“调鬼”,总觉得有点不严肃,违背前人本意。查《辞源》之“礻”部,有“”字,读TIAO,阴平。有一义项是将疏远的祖先迁出祖庙,“故迁去神主也称祧”,道士将“祧”引申为送走致病之鬼,正其宜也!因之,调鬼实为祧鬼,但后人确已将祧理解为调,原文就不改动了。

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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