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外邦人的博客

尼采说,上帝死了!外邦人说,上帝死于中国。

 
 
 

日志

 
 

富才公公  

2008-11-17 18:50:25|  分类: 长歌当哭一 |  标签: |举报 |字号 订阅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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离我家二里多路有个村子叫许家垅,只有两户人家,其中一户是本队唯一的“五保户”老人曹富才。五保户是指国家集体共同供养的鳏寡孤独等无依无靠的农民,所谓“五保”,是指保吃、保穿、保住、保医、保葬,若五保户是孤儿,后一保就改为保教

与老人谈话,才知他是解放前从大任台迁出来的,是我名副其实的同族公公。公公七十多岁了,干干瘦瘦,背有点驼。他从头到脚仔细打量面前这个本家孙子:矮个微胖,乱发盖耳,衣服打着颜色不一的补丁,一双粗硬的铁板手,两只宽厚的农夫脚。公公摇摇头,像是自言自语地说,“曹老爷的子孙流落到这个地步,真是富贵轮流转,富贵轮流转……”

富才公公对我的家史了如指掌,他说,你堂公(曾祖父)又高又大,出门爱坐“斧头轿”(三人抬)。你公公是湖南大学生,在衡阳当什么官,可惜死得太早。你叔叔年轻时有点不务正业,骑一匹白马,到处遛达。你爸爸人很好的,不知怎么当了反革命?哎……下面的话他咽下去没说,我想除了感慨“一代不如一代”,还能说什么?

公公住着一间木板搭的房子,阴暗潮湿,两张条凳架的床,蚊帐乌黑而有多个破洞,但被子很新,是国家发的。他的生活也不差,生产队按月把口粮送来,逢年过节国家都发救济钱物。他养了七八只母鸡,仅吃山上的昆虫草籽就冠鲜羽亮,下的鸡蛋吃不完。

富才公公烧的柴火原来由生产队派人去砍,农忙或久雨有时会接不上。我到了三队后,就自动为他砍柴。生产队起初说要给我记工分,我说给公公帮点忙怎么要工分呢,队里也就不再提。我去砍柴的日子,公公会煮荷包蛋或做糯米饭给我吃,我的饭量很大,一餐能吃一斤多米的糯米饭。他烧柴不多,平时一个月砍两天就够了,冬天烤火就多一点。从1964年到1967年,我已经为公公包了三年柴火。

“文化大革命”在我地闹起来后,大队造反派挖空心思寻找“阶级斗争新动向”。经过精心准备,他们召开斗争大会,安排人上台揭发,说我借为五保户砍柴之名,行乱砍滥伐、破坏森林之实。

我们队有几百亩楠竹林,因没有公路,很少卖楠竹,主要靠挖掘竹笋卖钱,楠竹自生自灭,干枯后都当柴火烧。我为公公砍柴,也会砍些快枯死的老竹子。造反派经过推算,认定三年来我“乱砍滥伐”了楠竹八十根。每根折价一元,勒令我赔偿生产队人民币八十元。

假如我是贫下中农,长期义务为五保户砍柴是要算作活雷锋的,然而我却为此付出了沉重的代价。我被绳捆索绑,戴了高帽子游街,一面走一面敲着烂脸盆,高喊自己的名字,宣布自己是乱砍滥伐的犯罪分子。除了精神上的摧残,另外还付出了大半年的血汗,当时每个工日值四角钱左右,八十元是二百来个工日的收入。

富才公公觉得对不起我,为我洒下了浑浊的老泪。他把毕生积蓄的十三块钱送给我去交赔款,痛苦地说是他害我受了罪,今后再不让我砍柴了。我说,怎么怪公公呢?柴我还会去砍,不砍竹子就是了。

这事对富才公公伤害很深,他不久就溘然去世。五保户是公众人物,全队社员都来操办丧事。棺材是早就备好了的,我与另一位社员一起,把公公的遗体抬进棺内。我是第一次接触死人,双手感到彻骨的冰凉。

公公年轻时有一位相好的寡妇,已经死去十多年,他每年清明节都会为她扫墓烧纸。我们把公公葬在他的相好的墓旁边,祈愿他们在另一个世界再续前缘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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